從伊斯蘭國控制區的古文物談起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79期2015年4月號)

撰文╱徐升潔

isis-destroys-mosul-artifacts1-665x385◎令人震驚的破壞短片

2月底,伊斯蘭國釋出一部五分多鐘的短片,立刻在文化圈引起了軒然大波。片中,一位站在博物館內的發言人說道:「我身後的這些遺跡,都是古代人們崇拜的偶像及雕像,而不崇拜阿拉……先知穆罕默德親手拆毀偶像……先知命令我們毀壞這些雕像和古物,他的同伴也這麼做……。」接著就是一幕幕將雕像砸碎在地、或是以鎚子及電鑽等工具毀壞古物的片段,其中包括了西元前10至7世紀新亞述帝國宮殿的守護者人面獸身像,觀看起來幾乎令人心絞痛。經過學者的分析,確認那些剪接片段來自兩個破壞事件:去年12月在伊拉克北部的摩蘇爾博物館,以及今年1月在尼尼微古城遺址的破壞。

事實上,從去年5月伊斯蘭國佔領摩蘇爾一帶後,就陸續傳出博物館、尼尼微古城及其他遺址遭受破壞的傳言。創立於1952年的摩蘇爾博物館是伊拉克的第二大博物館,其中最珍貴的就是亞述帝國文物的收藏,2003年伊拉克戰爭時曾遭洗劫,這些年間閉館準備,近來已計畫重新開館,卻因伊斯蘭國的佔領而中斷計畫。尼尼微古城遺址位於摩蘇爾市中心,是新亞述帝國的首都,至近日的破壞前仍保有部分古城牆及城門兩側的人面獸身守護神。此外,東南方的寧錄古城遺址遭到剷平,存有許多鄂圖曼帝國手稿、書籍及資料的摩蘇爾公立博物館也遭殃,甚至被伊斯蘭國認定為不正統的清真寺都一一遭受破壞或炸毀。由於此區域位於美索不達米亞古文明的重要中心,在已被破壞的許多遺址之外,估計尚有上千處遺址受到威脅。

2月底這部短片的公開,讓傳言首度得到直接證實。短片傳出當天,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隨即發出公開譴責。隔天,美術館館長協會、美國考古學會、美國考古學組織、美國近東研究學會,以及美國人類學會也發出共同聲明,呼籲學界辨識失去的文物,若有摩蘇爾遺失文物的相關資訊,應儘速知會國際權威或組織。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幹事博科娃(Irina Bokova)則指出刻意破壞文化資產已是戰爭犯罪,並立即請求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將伊拉克文化資產的維護列為該國國家安全的一環。學者之間開始分享之前在摩蘇爾博物館拍攝的照片,以協助辨識遺失文物,並做為日後研究的資料。除了國際間的關注外,伊拉克本地的考古學家也大聲指責:「他們正在抹去我們的歷史。」而在文化界如此失落之際,位於巴格達的國立伊拉克博物館依舊如期於2月28日重新開館(此處同樣於伊拉克戰爭時被洗劫而關閉,許多文物仍不知去向),等於向伊斯蘭國表明國家對於巴格達的安全有十足的信心。此外,稍微值得慶幸的,是短片中遭受破壞的部分物品是現代複製品,許多真品已在這幾年間被陸續運往巴格達。

◎黑市買賣成為資金來源

許多人指出這是伊斯蘭國的宣傳手法。或許該說是拜現代網路社群媒體所賜,任何影像皆立刻傳遍全球,然而在民眾透過短片看見暴行、按下分享的同時,似乎也壯大了伊斯蘭國的聲勢。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一直被視為西方文明的搖籃,換句話說,對於受過西方文化史教育的人們來說,心裡或多或少都與那些文物產生連結。在無法進入該區確定實情的狀況下,伊斯蘭國給予的短片就成為全貌,其所造成的恐慌效果,或許不亞於先前釋出的處刑影片。此外,伊斯蘭國對於文物的態度,或許並沒有他們自己所稱的那麼虔誠,雖然口中說是忠於阿拉和先知,但是據了解,受到破壞的文物或許只是一小部分,更大部分則遭洗劫而後進入了黑市買賣,成為伊斯蘭國的資金來源。

洗劫遺址、以文物賺錢之事自古便不稀奇,大至古埃及金字塔內的珠寶,小至民宅後院挖出的破陶,皆被民眾視為搖錢樹,也造成考古學家在研究上極大的困擾。而伊斯蘭國興起後使得這樣的行為更加猖狂,他們鼓勵民眾盜墓,並在買賣之間抽予重稅。至於買家,近則為當地商店或居民,遠則達西方國家、波斯灣及中國的投資者。原本只是投機性的偷竊、獲利行為,卻逐漸轉變為有組織的跨國買賣,《華爾街日報》指出目前古文物已成為伊斯蘭國的第二大資金來源,僅次於石油。以敘利亞為例,2011年以來,境內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訂定的六個世界遺產,已有五個遭受破壞。而美國政府的資料顯示2013年間,從敘利亞進口並申報的古文物價值大約1100萬美金,比之前激增了134%,更不用說沒有申報的部分,價值可能有數倍之高。

歐美政府並未坐視不管,聯合國國家安全理事會於2月中決議禁止任何敘利亞的古物貿易(伊拉克已於多年前禁止),希望藉由經濟制裁打擊極端分子。另外,一群學者自2012年已自行組織發起挽救工作,他們接受短暫的訓練,學習如何到達重點遺址,並且記錄有哪些文物仍在原處、哪些已經遺失,同時也學習如何藏匿文物,並用衛星定位系統記錄位置以便將來取出,甚至偽裝成交易商以便於拍照。他們自比為二戰期間的「大尋寶家」,但是這群位於近東的尋寶家卻非受政府派發,少有武力裝備,以危險程度來說,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無奈有系統的洗劫行為,實在快得令這些學者跟不上腳步。

◎提高意識及具體行動

這是一個很無力的狀況。閱讀各方的聲明及反應時,我不停地期待能夠讀到譴責及呼籲之外的具體做法或建言,卻屢屢落空。然而,具體做法談何容易?正如博科娃坦言,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沒有軍隊能夠進入遺址,只能盡力與其他組織合作。這樣的狀況也激起了更多疑問:伊斯蘭國究竟在想什麼?他們到底要什麼?如何才能消滅或制止他們?雖然這些都不是大部分民眾能夠回答的問題,也不在市井小民的能力所及範圍,不過,我們卻可以思考一些其他的問題:我們能做什麼?這樣的事件帶來了什麼教訓?又能否帶來什麼改變?

歷史上,建築或文物遭到戰爭或其他因素破壞的例子不勝枚舉,以古代世界七大奇蹟為例,現存的只剩下埃及吉薩金字塔,其他的僅能透過文字紀錄來了解,但也因為紀錄不見得完整,以致於部分外觀需靠臆測,更不用提早已失傳的建造技術了。象徵著古希臘文明最高點的帕德嫩神殿,事實上經歷了各個政權的更迭,從雅典娜神殿改造成基督教堂,又改造成清真寺,後被用做火藥庫、在戰爭中被轟炸,兩千多年來不斷地遭到毀壞、洗劫及搶奪,因此今日看到的神殿早已不是原本的神殿了,所幸史上存有足夠的資料,能夠完整地呈現其最初的樣貌(至於古蹟的現代重建與否則又進入另一個討論議題了)。回到台灣來看,這塊土地同樣經歷了不同政權的交替,許多建築被改造、重複使用,另外則有許多已不復存在,若沒有足夠的人力物力投入紀錄研究的行列,日子久了就更加困難,或許也就失去了認識過去的一塊拼圖。我想,這次伊斯蘭國的短片突顯了考古研究的重要性及急迫性。若說期待世界和平、永無戰爭實在太過天真,但總有一些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以降低傷害。

先前提到,短片的大量散布或許正稱了伊斯蘭國的意,那我們是否就該默不禁聲?我相信答案是否定的。大部分摩蘇爾民眾及在附近進行研究的考古學家都希望能夠提高各界的關注,畢竟要先得到足夠的集體意識,才能引起更大的具體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