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話到歷史:米諾安文明的出土

撰文/徐升潔

第一屆維也納分離派畫展,克林姆設計的海報以牛頭人身怪及提修斯暗喻著保守派與新藝術派之間的對抗。

第一屆維也納分離派畫展,克林姆設計的海報以牛頭人身怪及提修斯暗喻著保守派與新藝術派之間的對抗。

提到克里特島,大部分的人腦海中或許都會浮現這一則希臘神話:克里特國王米諾斯(Minos)觸怒了海神波塞頓,波塞頓便使米諾斯的妻子戀上一頭白牛,並生下一隻牛頭人身怪。這隻牛頭人身怪愈長大愈兇殘,於是米諾斯請當時最傑出的建築師父子設計一座迷宮,將怪物關在裡面。後來,在一次泛雅典娜節運動會中,雅典人殺了贏得勝利的米諾斯的兒子,米諾斯便出兵攻打雅典,討回血債。雅典敵不過米諾斯,只好答應他的要求,每年送上七對少男少女做為牛頭人身怪的食物。有一年,雅典王子提修斯自告奮勇成為七位少男之一,並在米諾斯的女兒的幫助下,順利除掉牛頭人身怪,帶著其他的少男少女逃出迷宮。

雖然不同的詩人寫下的版本略有不同,不過,克里特島始終離不開米諾斯及牛頭人身怪的聯想。幾千年來,這則神話也帶給文學家及藝術家無限的想像與靈感。除了希臘羅馬古典文學藝術的描繪之外,在但丁《神曲》的《地獄篇》中,牛頭人身怪是第七層暴力之罪的守衛;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以提修斯為主要角色之一;第一屆維也納分離派畫展,克林姆設計的海報以牛頭人身怪及提修斯暗喻著保守派與新藝術派之間的對抗;畢卡索從很年輕便開始探索運用牛頭人身怪這項主題,牠們多帶有原始、性、殘暴的象徵,卻也偶爾呈現溫柔的樣貌;幾年前的墨西哥電影《羊男的迷宮》使用了古代迷宮的概念;就連多種電玩或線上遊戲都有牛頭人身怪的角色。當我某次與一位就讀大學的男孩聊起自己即將前往克里特島時,他睜大眼睛說道:「那裡不就是有牛頭人身怪那種奇怪生物的地方嗎?酷!」如此可愛的反應令我莞爾。

這則古希臘人深信不疑的故事,在後人看來,自然是想像力的產物。然而,神話是否會帶有一些事實的根據呢?19世紀末,歐美興起了一股希臘史前時期考古的熱潮,主要原因之一,是1870年代德國商人兼業餘考古學家施利曼(Heinrich Schliemann)基於對荷馬史詩深信不疑的態度,在現今的土耳其挖掘出特洛伊古城,從此推翻了「特洛伊僅是傳說之城」的想法。隨後,他又在雅典附近挖掘邁錫尼古城,也就是當年與特洛伊對抗的希臘軍隊統帥阿加曼儂的王國,於此發現了皇室墓地及大量的金飾陪葬品 。如此具有突破性的發現,自然帶動了尋找其他史詩或傳說地點的興趣。

克諾索斯宮殿一景

克諾索斯宮殿一景

根據荷馬史詩的記載,米諾斯的宮殿位於克里特島中部的克諾索斯(Knossos),而克諾索斯在古希臘羅馬時代也正是克里特島的主要城市,因此19世紀末的多位學者都對這個地點感到興趣,也曾經到此勘查過。事實上,施利曼一直認為有個比邁錫尼更早的文明存在克里特島上,並計畫在此挖掘,不過由於他在希臘本土有數個挖掘計畫正在進行中,所以去世之前都沒有機會踏上克里特島。1894年,英國考古學家埃文斯(Arthur Evans)首次前往克諾索斯進行勘查,隨即決定在此進行考古挖掘。1900年,挖掘工作正式開始,短短的五年間,整個團隊挖出了佔地面積14000平方公尺的青銅時期建築群,規模遠遠超過埃文斯的預期,而一個早已被遺忘的古老文明也就此展現在世人眼前。這個建築群擁有如迷宮般的結構,讓埃文斯更加相信其與米諾斯神話的關聯,因此他將這個文明命名為「米諾安文明」(Minoan civilization),而這座建築群則被他稱為「米諾斯的宮殿」,或如今統稱的「克諾索斯宮殿」。

發現克諾索斯宮殿的埃文斯,急於向世人介紹這個文明,他積極整建這座遺址,並為米諾安文明的概念定調。雖然遺址的整建及文明的概念有一部分其實是根據埃文斯個人對於過往傳說的浪漫想像,不過他的發現確實在20世紀的考古學記下重要的一筆。另一方面,正因為埃文斯的說明帶有個人想像,所以接下來這一百多年間,人們對於米諾安文明的學說及認識不斷地隨著最新出土的遺址及物件而調整。在埃文斯的宣傳下,克諾索斯宮殿很快成為克里特島最著名的地點,直到今日都是島上最熱門的觀光景點。雖然無法確定克諾索斯宮殿是否就是國王米諾斯的宮殿,雖然牛頭人身怪無庸置疑是一位神話角色,但是米諾安文明的發現將歐洲文明的開端大大向前推進,而其多樣的藝術表現也證明了當時豐富的文化發展。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8期2012年9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