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圖重現,卻無法回復——拉科維茲〈無形的敵人不應存在〉

考古現在式-Rakowitz

拉科維茲的〈無形的敵人不應存在〉,前方桌上為複製雕像,後方牆上掛著繪圖。

撰文.攝影╱徐升潔

這一年來由於伊斯蘭國高調摧毀古文物及遺址,因此即使是對於文化產業認識不深的民眾,也比較有機會意識到當地文化遺產所面臨的危機。不過,其實在戰事連連的中東地區,這樣的問題一直存在。不少具有中東背景的藝術家曾經從這個議題得到創作靈感,而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作品之一,是麥可.拉科維茲(Michael Rakowitz)的〈無形的敵人不應存在〉。

拉科維茲於1973年出生於紐約的移民家庭,他的母親隨著家人於1940年代從伊拉克逃難至美國,外祖父在巴格達的進出口事業也在此重新出發。擁有猶太裔伊拉克人(後歸化為美國人)的母親及猶太裔的父親,拉科維茲從小就對中東的政治局勢有相當的敏感度。成長過程中,他不時從新聞畫面看到自己家族的故鄉處於戰爭之中,甚至他們以往的家鄉(伊拉克)與現在的家鄉(美國)彼此對立,如此的背景讓他對於「文化錯置」特別有感觸,也成為創作的一大主題。

〈無形的敵人不應存在〉自2006年開始創作,持續至今已將近十年了。創作緣由是2003年開始的伊拉克戰爭,當時美軍入侵伊拉克,推翻了海珊政權,卻在混亂的局勢中無法保護伊拉克的文化資產,以致數以萬計的文物遭到破壞及竊盜。根據估計,巴格達博物館約有一萬五千件館藏遺失,其中大部分是數千年前兩河流域古文明的文物,直到今日,仍有大約一半尚不知去向。

拉科維茲試圖重現博物館內遺失的文物。他諮詢了學術界,參考了大量的文物照片及檔案,而後以阿拉伯文報紙及中東的食品包裝材料為媒材,重塑出文物的樣貌。其中不乏大眾熟悉的兩河流域文物,例如崇拜者、祭司像等人像,獅子、牛等動物塑像,也有碗盤之類的器具。若檔案照片中的文物是完整的,則拉科維茲的重塑像也是完整的,若檔案照片中的文物是殘破的,則重塑像也是殘破的。兩者最大的不同,應是媒材的選擇。經過幾千年,古文物上原本的塗色已褪去,露出底下堅硬恆久的石材,而重塑像雖然鮮豔,但報紙及包裝紙等便宜的材料,則傳達了一種隨時可丟棄的短暫感。原本的文物(特別是人像及動物像)多做宗教用途,有著貴重、永恆的意涵,對比之下,拉科維茲似乎透過一般來說用完即丟棄的媒材,感歎著這些文物今日的命運。

拉科維茲的每一座塑像都伴隨著一張標籤,如同博物館標籤一般列出該物件的基本資訊,其中也包括了它目前的狀況:「遺失中」、「被偷竊」、「不詳」,或「已取回」。這些資訊,都隨著遺失文物資料庫的狀況而更新。同時,標籤的最下方則引述一句考古學家或歷史學家對於整個事件的哀悼文字。

這些塑像是〈無形的敵人不應存在〉的一個部分,作品的另一個部分則是以繪圖及文字的方式講述伊絲塔城門的考古挖掘及遷移的故事。伊絲塔城門興建於西元前6世紀的新巴比倫帝國,是進入巴比倫城的主要城門,由國王尼布甲尼撒下令而建。整座城門估計超過11.5公尺高,以青金石覆蓋的表面想必當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而兩側的牆上則鑲嵌著獅子、牛、龍等象徵權力的動物浮雕。城門前有一條行進大道,每當特殊節慶,眾神的雕像便由城門行進至大道另一端的神廟。這條行進大道名為「Aj-ibur-shapu」,意思是「無形的敵人不應存在」,拉科維茲的作品名稱正取自於此。

同樣哀悼國家文物的遺失,這些繪圖把巴格達博物館館藏的竊盜,放置在這個世紀以來伊拉克文化遺產遭辱的整個歷史文本裡。從拉科維茲的敘述中,觀者能夠得知1910年代德國考古學家挖掘伊絲塔城門、後於1930年代將城門運回柏林的博物館展出的歷史。如今立於原址的城門,則是1987年的複製品。當時海珊為了誇耀自己的政權,於是欲將當時的伊拉克與過往強盛的巴比倫做連結。他不顧考古學家的抗議,在遺址正上方興建複製城門,並立牌稱自己為「尼布甲尼撒之子」。2003年,美軍又在附近設立軍營,各種軍事活動也無可避免地造成破壞。這些描述歷史事件的繪圖及文字,深深地呈現了人們(無論帶有什麼目的)對於文化遺產的不尊重。

藉著〈無形的敵人不應存在〉,拉科維茲表達了他的感慨。這件作品試圖以藝術重現古老的文物,但也同時點出伊拉克所經歷的無法回復的損失。雖然藝術創作似乎能夠突破現實上的「不可能」,但無論如何費勁地複製文物,失去的歷史都已經無法重建。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88期,2016年1月號)